我曾经生活在一座南方小城,日子像小河里的水,不疾不徐地淌。每天早晨,我必到河边公园的木栈道上走一遭,这习惯像吃饭睡觉一样,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河边公园的小道两旁,原先只铺着些不知名的小草。每每在道上散步,这些可爱的青草就会抚平我心上的所有褶皱,那是一种无可言说的宁静。再过了一段时间,各种各样的草木就跟商量好了似的,一个个冒出头来,你挤我我挤你地茁壮成长。刚到公园时,那草儿的绿呀,有清新如洗的碧绿,有淡雅脱俗的浅绿,有浓郁欲滴的深绿……一层一层的绿意叠在一块儿,就好像画家精心调配的颜料,层次分明,看得人心里舒舒服服,说不出的惬意。
我最喜欢去的地方,是河堤上的一座小凉亭。走累了停下来歇歇脚,河堤上长长的柳树枝条轻拂水面,平静的河面就荡起一圈圈涟漪。我认识的草木不算多,可河边那狗尾巴草却格外招摇。它们站在那儿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风一吹,就快活地翘着尾巴,跟在玩游戏似的,透着一股松弛感。但我知道,它们早就过了调皮的年纪,狗尾巴草的生长周期不过短短一年,风再大一点,它们的种子就会散落得到处都是。我时常怀疑这些小草会在没人的时候闲聊,遇到喜欢的天气就高兴地摇摇身子,这些令人可爱的小草哟……
河边的草木实在是太多了,我曾想细细察看,大多数小草都是知名不具。我记得我碰到过一种草,长得像菜园子里的芥菜。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我最爱吃的芥菜瘦肉粥,冬日里来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所有烦恼都将烟消云散。我也曾好奇地想,要是把这些草都炒成一盘菜,会是怎样的味道呢?还有一种草在河边到处都是,它们个头虽小,是伏地而生的,可叶子是披针形的,边缘还有锯齿。除此之外,有些草的叶子是爱心形的,有些是箭头形的,还有些没什么规则可言,奇形怪状的,让人难以描述。我觉得,每片草木的叶子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工艺品,可爱得很。大自然是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,给我们塑造了这么多珍贵的自然景物。那山上的石头,你看着是石头,可你用手去摸,那纹路里都是岁月。那河边的柳树,你看着是柳树,可风一吹,哗啦啦响的都是光阴。可我们人呢?人都在忙些什么?忙着赶路,忙着算计,忙着把一天掰成两天过。眼睛是睁着的,心却是闭着的。我们行色匆匆,却从未注意过,那清晨草叶上的露水,一颗颗亮晶晶的,那是夜哭出来的眼泪,太阳一出来就没了。谁见过?谁在乎?这世上的好东西,都是慢工出的细活儿,都得用慢火慢慢熬。可我们活得太快了,快得把魂儿都丢在了半路上。
在我生活的这座南方小城,一年四季,河边总少不了绿意的装点。日子一天天过,我还是照常每天早晨去河边的栈道。沿着河岸慢慢地走,脚下的木栈道发出轻轻的、闷闷的声响——吱呀,像是与我应答。这木栈道,日日承着我的步履,木纹里都浸着晨光与露水似的,温润起来了。那河边的草木,也确乎是日日不同的。那几株垂柳,前几日还刚冒出鹅黄的芽,再过段时间就抽出长长的、绿莹莹的条儿,在微风里袅袅地拂着,竟有几分少女梳理长发的模样了。还有那不知名的小草,不知何时结了一串串细小的籽,沉甸甸地垂着头,像是怀着满腹不能言说的心事。它们只是静默地在那里,长叶,开花,结籽,顺着自然的节拍,不慌不忙的。我看着它们今日的样子,便想起它们昨日的容颜,心里便生出一种熟悉的、熨帖的亲切来,仿佛面对的是一群默然相伴的老友,虽无一语,却已将生命的消息,悄悄传递过来了。这光景,让人的心也便跟着静下来,软软地融化在这一片生机里了。
这座南方小城的河,这条河边的草木,还有我,我们便这样相依相守着过日子——河用她温润的臂弯环着草木,草木用他们葱茏的绿意染透河水,而我,这个日日来探望的闲人,便收获了满眼的光景。这绿是不同的:初春的绿是怯生生的,带着鹅黄的底子;盛夏的绿便泼辣起来,浓得化不开;而今入了秋,那绿沉静了,在斜阳里泛着些苍青的光泽。这绵延不绝的绿意,原是这小城最朴素的底色,却不想成了我心头最熨帖的慰藉。现在我离开了这座可爱的南方小城,才忽然发觉那条河带给我的从容与宁静——河水总要流去,草木总要荣枯,可这份相伴的情意,却悄悄沉淀下来,在心上铺了层暖融融的底色。于是那些纷扰的思绪,也都在这盈盈绿意里,渐渐地、渐渐地静下来了。